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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平凹 :写给母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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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贾平凹,原名贾平娃,1952年生于陕西丹凤县,中国当代文坛核心作家之一,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、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。

人活着的时候,只是事情多,不计较白天和黑夜,人一旦死了日子就堆起来;算一算,再有二十天,我妈就三周年了。

三年里,我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,就是觉得我妈没有死,而且还觉得我妈自己也不以为她就死了。常说人死如睡,可睡的人是知道要睡去,睡在了床上,却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呀。我妈跟我在西安生活了 14 年,大病后医生认定她的各个器官已在衰竭,我才送她回棣花老家维持治疗。每日在老家挂上液体了,她也清楚每一瓶液体完了,儿女们会换上另一瓶液体的,所以便放心地闭了眼躺着。到了第 3 天的晚上,她闭着的眼再没有睁开,但她肯定还是认为她在挂液体了,没有意识到从此再不醒来,因为她躺下时还让我妹把给她擦脸的毛巾洗一洗,梳子放在了枕边,系在裤带上的钥匙没有解,也没有交待任何后事啊。

三年以前我每打喷嚏,总要说一句:这是谁想我呀?我妈爱说笑,就接茬说:谁想嘞?我就笑了。现在,我打喷嚏,再没有人接茬了。

我妈是缠过脚的,一双小脚,走不快,却一辈子在走。她没有文化,不识字,一辈子说的是棣花的土话,可她懂得道理,比我懂得多。

我妈是普通的妇女,她的一生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,她只是生养了我们几个儿女,一辈子操劳,像鸡一样,刨食给儿女吃。

我妈活着的时候,我总觉得她会一直活着,总觉得她身体硬朗,不会轻易倒下。我忙着工作,忙着写作,忙着应酬,总以为时间还多,机会还多,等我有空了,再好好陪她,好好孝顺她。可谁曾想,她就那么突然地走了,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机会,一点时间。

我妈走了以后,我才明白,有些事,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;有些人,失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我妈走了以后,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她曾经坐过的地方,看着她曾经用过的东西,眼泪就忍不住地流下来。我多么希望,她还能像以前一样,坐在我身边,看着我写作,偶尔说一句:“累了吧,歇会儿。”

我妈走了以后,我才真正懂得,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、最无私、最不求回报的爱。她为了儿女,可以付出一切,甚至生命。她从不计较儿女的回报,只希望儿女能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、快快乐乐地生活。

我妈走了以后,我才真正懂得,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

三周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,乡下的风俗是要办一场仪式的。我准备着香烛花果,回一趟棣花了。但一回棣花就要去坟上,现实告诉着我,妈是死了,我在地上,她在地下,阴阳两隔,母子再也难以相见,顿时热泪肆流,长声哭泣。

写给母亲,愿母亲在地下安息。

来源:每天一篇经典

发布于:山西省